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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没有。没有一点真心,你再怎么问也没用!”相互扭扯间,虞卿烦了,下意识地将手臂猛地一甩。
  那颀长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遭她推得朝后踉跄,单薄的背脊撞上身后的书架,几册书卷竹简接连砸落,扬起细小的尘土。
  一道闷响,伴随清脆的破裂声一并响起的还有压抑的痛哼。
  “……!”顷刻虞卿亦被那动静吓得心头一跳。
  慌忙间她燃起烛举着烛台凑近。
  融融的暖色光线里,她终于瞧清了那惨白如纸的脸。
  刺目的赤色沿着额角蜿蜒,滑过眼尾与下颌,在盘领衫素白的衣领处晕开暗色的红。
  有几滴落在苍白的唇。
  就似,旁侧分崩离析的沾染了血的瓷白柳叶瓶。
  他昂首,泪珠和着血珠滚落在双颊划开两行清泪。刹时,心脏像是被攥住了,不断洇开的殷红烫得心尖发疼。
  老天爷,她都做了些什么啊……
  纵是她再铁石心肠,都不住生出丝丝的懊悔。
  他却恍似不觉疼痛,发白的指节再度攀上她的衣袖,死死攥着,“不要对我那么残忍……”
  “你是傻子吗……?”可她也拉不下脸去说软和话,躁闷的情绪很快便将那丝缕的悔意掩去,她蹙着眉薅他的衣领,语调生冷僵硬,甚至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无奈,“……先起来。”
  他顺着势,由她揪着自己的衣领把自己从地上拽起,弯着身躯将湿热的脸颊抵近她的肩畔。
  她听见了抽泣,而后是他仰起的终恢复了些微血色的,玉白的脸。带着未全然干涸的濡湿的泪贴近她的颈侧,气息落在耳垂和颈项的肌肤。
  痒痒的。
  “不要走,求求你,求你可怜可怜我……”
  烛台从掌中滑落,骨碌碌地不知滚到了何处。
  顷瞬此间天地再一次陷入了昏暗,他情绪崩溃过后的嗓音带着一丝丝沙哑,还有浓重的,带着哭意的鼻音,说:“不要丢下我……”
  滚热的吐息蔓延至耳廓、脸颊、再到眉宇。
  又从眉眼处掠过山根和鼻梁。灼热的吻落下得又重又急,凉意泛着血气。
  是吻……却枯涩粗苯。
  刹那之间虞卿怔愣了半瞬有余,有甚物“啪”得一声在脑中彻底断掉了。
  慢慢细思着。
  想来,或许应是理智。
  吐息灼热而相互绞缠,裹挟着屋室淡淡的沉水香。
  她并没有因此反应激烈地将其推开,而反是反客为主,双手抵上他的胸怀以此将朝后推去。
  一步步倒退至榻边。
  他身躯猝不及防朝后跌去,跌陷入软榻里。
  未及他起身,她便蓦地顺势欺身压近,曲起的左膝径直而强硬地抵进他在两膝之间,双手按住他的两侧肩畔。
  彻底断绝了他意图支起身躯的念头。眼睫低垂着,居高临下地注视他。
  莹白的指尖顺着领口缓缓下滑,最后顿在心口。
  “你怎么……”
  于文翡呼吸微的一滞,狭长的凤目抬起时,恰恰迎上她垂落的视线。
  黛眉似柳,般般入画。
  皓白的面容却没有表情。
  除却那双水光潋滟的乌眸里,带着丝缕不易察觉的探究外,似乎再无旁的。
  猜到他想表达甚,虞卿蹙眉:“别瞎想,我没有。”
  “那是你猜的,不是我说……”他偏过脸,避开了她的视线。
  “躲什么啊?”她的眸光拂过他耳根,而后落至其漾开红霞的耳尖,“刚刚还挺会发疯的,继续呀。”
  “我……”
  “你?你什么?”她不解。
  话了,他复又噤了声。
  “你……还会再丢下我吗……?”他问。
  “这个问题……”话音落下,只见她稍稍地偏了偏颈项,似真的在思考。在冗长的缄默后,她如实答道,“目前,我很难回答你。”
  “要多久?”
  “什么要多久?”
  “你又装傻。”
  虞卿:“……”
  此后她便再无应声了。
  那温热的,曲起的指节一点点将眼尾的水痕拭去。
  但指尖方触及那片肌肤滚热的手掌便已攀上她的手
  腕,继而收紧。她望见他眼尾泛起的猩红,几近哀求,“不要去见谢心则。”
  虞卿蹙眉佯作苦恼,“我得考虑一下。”
  他果然急了,连着嗓音都沾染了几分急切:“不行,你现在就得答应我。”
  他胡搅蛮缠,此举幼稚得叫人发笑,虞卿轻咳了两声才勉强崩住,偏过头:“那,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。”
  第32章
  慢慢的,他累了。
  在不知不觉间睡去的。
  不知怎的,虞卿总觉颇有些不自在。见他睡熟,便想趁此悄悄溜走。
  正当试图抽走遭他压住的袖摆时,卧在软榻上的人陡然睁了眼,兀然撞入双朦胧的眸。手头的动作都在此时僵滞了,虞卿笑笑:“醒了?”
  “去哪里?”他蹙眉。
  “……回去洗漱睡觉。”
  在他狐疑的注视下,再又耐着性子,与之解释:“真的是睡觉,不是去见那个谢什么……”
  衣物摩挲发出窸窣的响动,他坐了起来。
  膝行着靠近些来,滚热的吐息再次落在她脸颊耳侧,而后是耳尖处泛开的温热与濡湿。
  “那好吧……”
  得他此言,虞卿便迅速起身下榻。
  手臂间又察觉一阵阻力,堪堪折头,借着支摘窗渗进的微弱的月辉才看清是他的手。
  紧紧攥着她衣摆一角,虞卿:“做什么?”
  “明天酉时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车驾辘辘驶过青石板的街巷。
  车厢内的两人相顾无言,静得唯有季夏初略有些燥热的风裹挟着远处街市的喧嚣钻入耳内。
  大抵是两刻钟后,车马“吱呀呀”的于街巷外停下。
  侍从摆好马杌掀起车帘,他便先行下了马车。旋即外头探来只素净的手,于烈烈乌阳下白得晃眼。
  眸光凝落,亦是此时虞卿才发觉那只如玉的手,尾指处有些怪异……但还未任她瞧个真切,主人就撤了回去,转而换成了左手来。
  “遮遮掩掩什么?”她从马杌跳下来,侧首问他。
  见他晃晃脑袋,语调轻轻。
  “不顺手。”
  她“哦”了声。可她分明见着,他是右撇子来着。
  但虞卿并无在此间过多停留,目光于周遭梭巡过后,落在他身上,“这是哪?”
  “娘子,这里是南棱庄呢。”答者是花意。
  经过弯弯绕绕的巷子,最终抵达坐落在西边处的一处屋苑。
  随从叩响门扉。
  细碎的脚步声隔着门扇由远及近。
  半晌,妇人的声音从里头响起。
  “谁啊?”
  有些耳熟。
  “夫人,是我,小刘。”
  门扇“吱呀”一声从里头打开,率先闯进视野的是张略有些憔悴,却眼熟的面孔。
  一位,荆钗布裙的妇人。
  那妇人面上一喜唇瓣微微震颤话还未出口,随后便错落至后侧方的虞卿身上,短暂地讶然过后,是带着颤音的轻唤:“……大丫?!”
  她的疑惑才刚自心底升腾而起,紧接着就遭快步奔来的妇人拥进了柔软的怀抱。
  “你个臭丫头啊!”是妇人沾着哭腔颤抖的嗓音落进耳畔里,“这些年都去哪了?走就罢了,连句话都没留下,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啊……”
  好半晌,虞卿才反应过来。
  这是刘氏……
  那时候离开得太匆忙了。
  是以,虞卿并没有想起给她一个交代。
  “我……”虞卿顿了顿,终了只是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脊背,“对不起……”
  刘氏扬手作势要打,可到底却是舍不得,落在身躯上时只剩余轻飘飘的力道。
  彼此分开,那双粗粝的手覆上她的双颊。
  虞卿望进双疲惫劳倦的眼,消逝的光阴在她身上留下了许多痕迹。
  她比从前更为瘦削了。
  本就苍白的面容多了不少皱纹,两侧的发鬓也渐染白霜,连着脊背都开始佝偻。
  她老了……
  温热的掌摩挲过她脸庞的骨骼,她抬袖拭去眼角的泪花,“哪有什么对不起的,只要知晓你平平安安,娘就放心了。”
  末了,刘氏热情地邀着他们入屋。
  越过门去,先入眼的是并算不得宽敞却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院。
  小院的一侧单独围了块地做菜圃。
  而院落东北角处的灶屋里,高大的人影在里忙碌着,旁侧打下手的是身形高瘦的少年。
  久久,虞卿才辩清,那是虞山树……
  还有已经长大了的虞耀宗。
  时过境迁,连着从前讨人厌的人都变了。
  眼尖的少年先瞄到这头的人,便扔下瓜瓢快步奔来,呼喊着:“阿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