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仆人引她步入屋室时,他正端坐在上首主座,慢条斯理地饮茶。
“人呢?”
他唇齿间漫出轻笑,“虞娘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啊。”
仆从上茶,她抄起那盏茶直直朝上首之人清隽的面容泼去,他没有躲,兀的遭热茶汤泼了一脸,溅开的茶水洇湿他的鬓发。
“长公子!”
仆从来不及阻止她的举动,皆纷纷拔剑,“你这刁妇……!”
“无妨。”谢心则稍顿,眸光流转间,眼底多了丝缕的没来由,他屏退了家仆,反是不紧不慢地用面帕擦拭着脸上的水渍,“虞娘子的性子,谢某当真是有几分中意。”
虞卿:“……”
“但是……”他口唇呵气流出轻笑,“虞娘子真的太不把谢某放眼里了,为了让娘子信服也只好略施惩戒了。”
她只觉着疲累。
也终于彻底的意识到,或许她从头到尾也斗不过书里这些人了。她并无对他言语中的内容回应,“那现在我来了,你可以放人了吧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但是,娘子知道我需要甚的,作为交换,娘子是否该……”
短暂的缄默后,她问:“不如长公子先告诉我,为什么一定要这封信?”
谢心则也一样并无对她话里的内容答疑。
茶雾氤氲间,其眸光凝落,语调轻轻:“天家式微,与其跟着个阴晴不定,随时皆有可能命丧黄泉的阉人,从而依附于氏族谢家……方是明智之举,不是么?”
她听得眉头紧蹙,“你们谋反?”
“娘子慎言,谢家为天家肝脑涂地,别无二心。”青年轻笑,举杯后饮尽杯中茶水,“做或是不做,通通取决于娘子。”
……
开玩笑。
她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命跟他闹。
现今她一靠近于文翡的书房就觉着心里发怵,更遑论,也并不太情愿去做这件事。
心底七上八下的。
虞耀宗没回家的事……她现下是编了个理由瞒下了。
可之后呢?
之后该怎么办?
而谢家那边……她对谢家早无信任可言了。她亦很清楚,无论如何都该给虞家交代,总不能突然告诉他们。
说,“你们儿子没了,开小号吧。”
虞家那头是问题。
于文翡那边,也不能再做对不起他的事情。
辗转难眠。
几番思量下来,最终她伪造了一封信。
围绕着从于文翡口中听来的‘靖王’‘李将军’胡编乱造,一顿操作下来,假密信新鲜出炉。
一夜未能安眠。
天刚一亮,她便叫花意吩咐下去备好车马,将密信送至接头人手里。
车驾停在南棱庄外,她从早等到快及午时。
虞耀宗终于回来了。
“怎么样?”
他们一面走一面说着话,对于阿姊的询问,虞耀宗晃晃脑袋,展开双臂原地转了圈,笑道:“你瞧,我一点事儿都没有。”
“他们有没有为难你?”
他也摇摇头。
“那他们把你捉走前后都发生了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”
倏忽遭妇人声音中断,少年食指竖在唇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旋即加快了步子朝灶屋奔去了。
今日她早些回府了。
才过月门,与些几个模样眼熟挽着手往外的女孩打了个照面,其中还有花意。
她们笑着与她福身行礼,虞卿先开了口,问:“你们去哪里?”
“娘子,花菲今早说身子不爽,这不快傍晚了嘛,我们正打算去看看她呢。”
“啊,不舒服啊,我和你们一道去吧。”
姑娘们住在东西边的院子里。
屋舍内静悄悄的。门扇从外向里推开的一瞬,一股霉味与汗酸味糅杂的气味扑鼻而来。
“花菲。”
旁侧的女孩轻轻唤了声。
无人应答。
她们猜是未起身,便进里屋去叫人。床铺的寝具乱糟糟的,空空荡荡,且那股糅杂难闻的气味更浓烈了。
女孩子们捏着鼻子面面相看。
“难道出去了?”
“应该是吧,不然能去哪呢?”
她们在耳边说着话,虞卿则以眼目在屋室间梭巡。间中亦挪动着步子,越靠近床铺左方,那股子臭气就愈浓郁。
她掩着口鼻沿着气味去,最终找到了源头。
是在床铺最里头,放置墙根处的旧箱子。
熏天的腥臭直冲脑门。
不知是谁说了句:“娘子,是衣箱。”
掀开衣箱的顷瞬,屋室内血腥气弥散开来。
黯淡的角落的衣箱里,是一张血色褪尽的脸,五官尚还稚气的女孩四肢怪状地蜷缩在箱笼之中,地上还淌着洇开的未干涸的血。
一滴滴的,褐色的水痕沿着褪色的箱壁滑下,与青石面的相融。
死人了……
嵌在白得泛青的面孔上的双目满布血色,圆睁着……
“噗通噗通”又重又急的响声在耳边敲打。
她脚下朝后踉跄了几步,眼前血色与白芒不断交错,几近要在此间厥过去。
她抚着心口不断回退,那三个小姑娘反是好奇地抻着脖子凑近。
“娘子……怎么回事呀?”
她伸手挡住后头几个想靠近的女孩,她摇摇头,胃里却抑不住的一阵翻江倒海。
……
晚膳虞卿一口饭都吃不下,抱着唾壶又是一阵作呕。
与花菲关系好的侍女在屋室外哭成一片,零零碎碎的说话声在外廊循着风飘进屋室里。
“前夜,她从外头回来时很高兴,说要回老家。”
“可是……昨晚上开始就突然说肚子不舒服,连晚膳都没吃……”
后来,其他声音都在耳边渐小。
门扉阖上的声响起落,最后归于平静。
吐了许久,胃几乎都吐空了。
虞卿方缓缓从榻上支起身躯,意欲出去看看。
只是指尖才触及隔扇雕刻的纹样,门扇就遭人从外头拉开。撞入视野是来人清癯的身形,傍晚后带着水气的燥风,裹挟着馥郁的木蜜香沁入鼻腔。
“有好些么?”皓白的手递来方帕子,抬首望见于文翡素洁的脸。
她摇着头接过,又问:“怎么样?”
“都查过一遍了。”他也摇摇头,“她见过的人,吃过的食物与茶水,也都没甚问题。”
“验尸的仵作说她中了毒,但却是遭人塞进衣箱里活活闷死的。”
“唉。”听到这虞卿便有些听不下去了,想起那夜里她哭诉的模样,不住地叹气,“往后她阿娘该怎么办啊……”
“甚的阿娘?”
她对上来人满是疑惑的眸,见他也皱眉,虞卿:“啊?”
末了,他道:“花菲是孤女,她的兄长把她卖去做丫鬟的,爹娘早不在了。”
孤女?至此,虞卿更是瞳孔地震:“啊?!”
和花菲本人亲口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啊……
那……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。
花菲在说谎。
哈哈。
真是给她上了一课又一课啊……
实则她连苦笑都笑不出来。
为了博取她同情而说谎。
但又是谁杀了花菲呢……
可她根本不想去思考这种东西!跟她有什么关系啊?她的任务……一开始不是只是致使反派黑化么?又是为甚要让她去经历这些事情啊?!
“怎了?”
虞卿脸色愈来愈难看,来人温热的手背贴上她的前额,她蹙眉拨开他皓白的腕子,“没事……”
她觉着头痛。
并非是形容词,而真有头痛欲裂之感。于文翡搀住她的手臂,夜深了,临了,他好似说了些甚。
但她半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她独自回了房间。
一切归于阒寂。
她再次试行召出系统询问任务进程。
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了。
她焦躁不安地在屋舍内来回踱步,每踏出一步,簪于鬓发的钗饰就遭她砸在青石地面,墨发抓挠得披散下来。
失败失败!
“让我走啊!”
伴随着失控的吼叫,鲜艳的警告符号再一回闪烁之时,她抄起了圆桌中
央的茶盏猛地朝那虚空掷去。
落地尽碎。
傍晚时换的茶汤尚还温热着,洇湿了她的裙角。
碎瓷飞溅至门扇处,落在方踏过门槛来的皂靴下,旋即是来人轻柔稚细的嗓音:“谁又招你了?”
“……”
恼火。
因着他出现得突然,举在手里的瓷瓶才幸免于难,旋即辗转至他手中,复又放回了边几处。
“砸其他的好吗?”他神情肃穆。
虞卿:“……?”
在她探究的目光注视下,一本正经地开了口:“这个很贵的。”
虞卿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