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被室友拖来的。原本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图书馆看《解剖学》第三章 ,但室友说“学霸,你不能总泡在书里,得看看活人”,硬是把他拽了过来。
舞台上,街舞社的表演正到高潮。音乐炸耳,灯光炫目,一群男生在台上翻腾跳跃,引起台下阵阵尖叫。
太吵了。宋楚夷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正准备起身离开,舞台上突然响起一阵更热烈的欢呼。
一个男生从后排跃到台前,做了个高难度的风车旋转,然后单手撑地倒立,定格。
灯光打在他身上。黑色紧身t恤被汗浸湿,贴在紧实的肌肉上。手臂线条流畅有力,倒立时背肌绷成漂亮的弓形。
他抬起头,冲着台下咧嘴一笑,是很张扬的那种笑,露出一口白牙,眼睛在舞台灯光下亮得像星星。
宋楚夷转笔的动作停了。
他看见那个男生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,看见他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,看见他倒立时脖颈拉出的漂亮弧线。然后男生翻身落地,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,转身下台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但宋楚夷记住了那张脸。
第二天下午,解剖楼。
宋楚夷抱着三本厚重的专业书从图书馆出来,准备去解剖楼的自习室。
九月的阳光还很烈,照得柏油路面泛着白光。他低头看着手机里的课件,没注意前面有人。
于是撞了上去,书散了一地。
“抱歉。”宋楚夷蹲下身捡书。
“没事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,帮他捡起最远的那本《局部解剖学》。
宋楚夷抬头,愣住了。
是昨晚舞台上那个男生。
近距离看,他更高。宋楚夷有一米七五,但蹲着的视线只到对方的膝盖,这个人穿着运动短裤,膝盖上有几道结痂的擦伤,像是新伤。
“谢谢。”宋楚夷接过书,站起来。
男生也站起来,比他高半个头。他穿着体育系的训练服,深蓝色的短袖,胸口印着校徽和“田径队”字样。头发还有些湿,像是刚训练完。
“宋楚夷?”男生突然开口。
宋楚夷愣了一下:“你认识我?”
“医学院的年级第一,解剖课满分纪录保持者。”男生笑了,那笑容和昨晚舞台上一样张扬,“我是体育学院的,季锋。”
季锋朝他伸出手:“好奇一下,你的名字是哪个楚,哪个夷?”
宋楚夷迟疑了一下,握住:“楚河汉界的楚,夷为平地的夷。”
季锋的手很大,掌心有厚茧,握得很实,但很快松开。
“我看过你的解剖课笔记,”季锋说,“同学借的。你写得很详细、很认真,比老师讲的清楚。”
“你对解剖学感兴趣?”宋楚夷问。这有点奇怪,一个体育生会对解剖学有兴趣。
“嗯。”季锋点头,“我专攻田径,但膝盖和脚踝老受伤。想学点解剖,知道哪里容易伤,怎么预防。”
很合理的理由。
不过宋楚夷觉得,季锋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单纯想请教问题。
那眼神太专注了,专注得像在审视什么珍稀标本。
“我可以借你笔记。”宋楚夷说,“但有些专业术语你应该看不懂。”
“那你能教我吗?”季锋问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可以请你吃饭。食堂三楼的小炒,随便点。”
宋楚夷推了推眼镜。
他该拒绝的。他日程很满,上课,实验,图书馆,医院实习。但看着季锋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,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。
“周三晚上七点,图书馆四楼医学阅览室。我只有一个小时。”
“够了。”季锋笑得更开了,“谢谢你,宋医生。”
他叫的是“宋医生”,不是“宋同学”。
不知为何,宋楚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周三晚上。
宋楚夷提前十分钟到医学阅览室,占了个靠窗的座位。他刚把笔记本摊开,季锋就来了。
还是穿着训练服,但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,头发刚洗过,还有点湿。他背着个运动背包,在宋楚夷对面坐下时,带起一阵清爽的薄荷沐浴露味道。
“没迟到吧?”季锋压低声音问。
“没有。”宋楚夷把笔记本推过去,“从骨骼系统开始?”
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宋楚夷发现自己低估了季锋。
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体育生,理解能力很强。宋楚夷讲解时,他听得很专注,偶尔提问,问题都在点上。他手指修长,拿笔的姿势很标准,在笔记本上做记录时字迹工整有力。
“这里,”季锋指着胫骨和腓骨连接的示意图,“我上次训练拉伤,是不是这个位置?”
宋楚夷凑过去看,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。
近到他能看见季锋睫毛的弧度,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薄荷味,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。
“可能是。”宋楚夷稍微退开一点,“要看具体症状。如果是韧带拉伤……”
他继续讲解,心绪却有点飘飞。
季锋的左手就放在桌上,离他的右手只有十厘米。那只手很大,指节分明,虎口和掌心都有茧,应该是长期握器械留下的。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,表盘有些磨损。
“宋医生。”季锋突然叫他。
宋楚夷回过神:“嗯?”
“你转笔的样子,”季锋看着他手里不停转动的笔,“很厉害。能教我吗?”
宋楚夷低头,才发现自己又在无意识地转笔。
“这个没什么好教的。”
“我想学。”季锋伸出手,“让我试试?”
宋楚夷把笔递给他。
季锋接过去,笨拙地尝试。笔从他指间滑落,掉在桌上,滚到宋楚夷手边。
“太难了吧。”季锋笑着说,“你怎么练的?”
“从小就转。”宋楚夷重新拿起笔,做了个示范,“这样,手腕放松,手指配合。”
他又转了几圈,笔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,像有了生命。
季锋看着他,眼神渐深。
“你真厉害。”他说。
宋楚夷放下笔,没说话。
八点整,宋楚夷收拾东西:“今天先到这里。下次讲肌肉系统。”
“好。”季锋也站起来,“我送你回宿舍?”
“不用,我回实验室,还有实验数据要处理。”
“那我送你去实验室?”
宋楚夷看着他,觉得有点莫名其妙,但拒绝的话始终没说出口。
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校园里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偶尔有学生骑车从身边掠过,带起一阵风。
“你为什么想学医?”季锋突然问。
宋楚夷想了想:“我父亲是医生。从小看他治病救人,觉得这是很有意义的事。”
“很酷。”季锋说,“我父亲是建筑工人。他说我跑得快,送我来学体育,以后当教练,或者体育老师,稳定。”
“你喜欢跑步吗?”
“喜欢。”季锋点头,“跑步的时候,什么都不用想,只要往前跑。很自由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最近我发现,学解剖也挺有意思的。尤其是听你讲的时候。”
宋楚夷侧头看他。
季锋也正好看过来。
两人的目光在路灯下交汇。
季锋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装了一整片星空。
宋楚夷先移开了视线。
“到了。”他在实验楼前停下,“谢谢。”
“该我谢谢你。”季锋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牛奶,递给他,“给你。晚上学习别太晚。”
宋楚夷接过,牛奶是温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牛奶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啊,我猜的。”季锋笑了,“你看起来像会喝牛奶的人。”
这是什么逻辑?宋楚夷握紧了那瓶温热的牛奶。
“下周见。”季锋挥手,转身跑进夜色里。步伐轻快,像一头年轻的豹子。
宋楚夷站在实验楼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。
温热的,透过瓶身,暖着手心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每周三晚上七点,医学阅览室靠窗的位置,成了两人固定的见面点。
季锋学得很快,已经从骨骼系统学到了神经系统。他问题很多,但从不问蠢问题,总是认真做笔记,还会举一反三。
“所以坐骨神经痛,”季锋指着图谱,“是因为神经被压迫?”
“对,常见于久坐的人群。”宋楚夷说,“你们运动员反而少见。”
“但我会腰肌劳损。”季锋转了转肩膀,“训练量大的时候,这里会疼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季锋转过身,背对着宋楚夷。
宋楚夷迟疑了一下,伸手按在他肩胛骨附近:“这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