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,很快就好。”幸背对着他,声音听不出异常,“你明天还要上班,早点回去休息吧。我今天……有点累,想洗个澡早点睡。”
她打开水龙头洗手,水流哗哗作响。义勇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挺直的背脊,看着她打开冰箱取出食材时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,规律,但比平时稍快。然后是热油下锅的滋啦声,饭菜的香气慢慢飘散出来。
晚餐很简单,味增汤,煎鱼,青菜。两人面对面坐着,安静地吃完。幸吃得很少,但一直低着头,很认真地把碗里的米粒都吃干净。
收拾完厨房,幸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。
“我先洗澡了。”她说,声音隔着一道门传来,有些模糊,“一会回去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水声响起来了。哗啦啦,持续不断。
起初只是水声。然后,水声里混入了一点别的声音,很轻,断断续续,像是哼唱,又不像。那调子不成曲,更像是试图压抑什么的呼吸变调。
义勇的背脊绷紧了。
水声还在继续,但那哼唱声渐渐变了,变成了一种被水流声努力掩盖的细微哽咽。
他的心,跟着那声音一下下抽紧。
过了一会水声停了。
一切声音都消失了,陷入一片死寂。那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窒息。
不知过了多久,浴室门开了。
幸穿着浅米色的家居服,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用毛巾包裹着。
她脸上的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红,眼睛也有些红,但看起来很平静,甚至对坐在黑暗客厅里的他,露出了一个有些疲倦的微笑。
“你怎么还没……”她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义勇已经站起身,走到了她面前。
他将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。那拥抱的力度很大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,仿佛要将她所有强撑的平静,都揉碎在这个胸膛里。
幸的身体,在他抱住她的瞬间,僵硬了一秒。
然后,像是终于决堤的洪水,所有的伪装和平静,都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土崩瓦解。
她抬起手臂回抱住他,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熟悉气息的肩窝,终于放声哭了出来。
而义勇收紧了手臂,下巴轻轻低着她的发顶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一只手一遍又一遍沉稳地抚过她的后背。
不知过了多久,抽泣声逐渐平息,只剩下细微的哽咽。幸依旧把脸埋进他怀里,不肯抬头。
义勇稍微松开一点怀抱,捧起她的脸。幸的眼睛红肿,脸颊上全是泪痕,嘴角却还在努力地想对他扯出一个“我没事”的笑容。
那笑容比哭泣更让他心疼。
他低下头,吻了吻她的眼睛,吻掉那些咸涩的泪水,然后他的吻沿着她的脸颊,落到了她的唇角,最后,轻轻落在她食指那片缠绕的雪片莲纹身上。
嘴唇触碰皮肤的触感,温热而轻柔。
“还疼吗?”
幸摇头,眼泪又掉下来:“不疼了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有时候,会梦到那把剪刀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梦见血滴在白色的花瓣上……梦见我再也不能做最喜欢的事。”
义勇没有说话,他再次低头,这次,他的吻落在了那些疤痕上。
从指尖到指根,从纹身的这一端到那一端。
他吻了很久,久到幸的手指终于从僵硬变得柔软,久到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。
然后他抬头,看着她的眼睛,很认真。
“你还能做。”
幸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你修剪花枝的样子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布置婚礼花艺的样子,你为客人挑选花材的样子……你一直,都在做最喜欢的事。”
幸的嘴唇颤抖着,再一次紧紧抱住了他。
那晚,义勇没有走。
他们并肩躺在幸的床上。幸侧躺着,面向他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。
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,关于那个比赛,关于佐竹老师的期望,关于学姐的嫉妒,关于那把突然滑落的剪刀,关于鲜血和眼泪,关于被迫放弃的梦想。
她说得很乱,有些地方甚至语无伦次。但义勇一直安静地听着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头发。
“老师今天说的比赛……”幸忽然开口,声音还有些沙哑。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”她停顿了很久,久到义勇以为她不会再说了,才轻声继续,“我其实,没有完全放下。不是放不下荣耀,是放不下……那种感觉。”
“那种手里拿着花剪,心里有一个完整的世界,然后通过双手,把那个世界创造出来的感觉。”
义勇安静地听着。
“那之后,我试过很多次。”
“但拿起剪刀,手就会抖。不是生理的抖,是心里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后来我就不试了。开了浮寝鸟,做最简单的花礼,包花束,装饰婚礼……也很好。但老师说得对,那不一样。”
她翻过身,平躺着,望着天花板。
“今天老师提起来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是拒绝。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了,我不要再去碰那些……会让我想起不好事情的东西。”
义勇侧过身,看着她。
“可是,”幸也转过头,在黑暗里对上他的目光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,“当你刚才……亲我这里的时候。”
她举起右手,食指在黑暗中微微一动。
“我忽然觉得,它好像真的不痛了。它只是一段记忆,一个标记。而我现在有你了。”
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颊,仿佛下定某种决心。
“义勇,我想试试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最后一次,无论结果如何,不留遗憾。”
义勇静静地望着她。黑暗里,他的目光深邃而温柔。他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,拉到唇边,又吻了吻她的指尖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但这个字里,包含了全部的信任、支持与等待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。
幸打开了佐竹老师发来的比赛章程。今年的主题是重生,作品需要以植物为媒介,表达对创伤、失去与复苏的理解。
她坐在工作台前,看着那个主题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出纸笔,开始画草图。起初是凌乱的线条,后来渐渐清晰。
纸上是一只手,从破碎的陶瓷中伸出,指尖开出一朵极小的白色花束。
后来,义勇陪她回东京的家取花艺工具。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幸的父母。
雪代家在东京的中心区,房子很大,但充满了温馨的气息。幸的父亲沉稳温和,母亲优雅开朗,两人看到义勇,只是热情地招呼,询问着伊豆的海和女儿的花店,眼里满是欣慰。
晚餐时,幸的父亲和义勇聊了会儿海洋研究,母亲则拉着幸说一些家常话。气氛自然得像一家人。
饭后,幸带义勇去她以前的房间。
房间里还保留着少女时期的痕迹,书架上摆满了花艺相关的书籍和奖杯。
她从衣柜顶拖出一个沉重的箱子,打开,里面是一套专业的花艺工具,全部都用绒布仔细包裹着。
最上面,放着一个褪色的蓝色丝绒盒子。
幸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枚金色的鸢尾花胸针,花瓣上镶着细小的钻石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这是金色鸢尾。”她轻声说,“国际大赛的冠军奖章。”
义勇拿起那枚胸针,很沉。
“你值得。”他说。
幸笑了笑,把胸针放回盒子,锁进了抽屉最深处。
“那是过去的事了。”她说,“现在,我要为新的比赛做准备。”
暑假正式开始后,惠回了东京。而幸也投入了比赛的准备。
报名,提交初赛作品,审核通过,收到决赛邀请。
决赛地点在荷兰。
义勇休了年假,陪她一同前往。
阿姆斯特丹的夏末,天空高远,运河映着金色树影。
比赛场馆外,幸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,手里提着她熟悉的工具包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微微眯起眼,神情是义勇从未见过的专注与凛然。
“我进去了。”她对义勇说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我在这里。”
幸转身走进场馆后,义勇走到一旁的露天咖啡馆,选了个能看到出口的位置坐下。他点了一杯咖啡,却没有喝,只是望着场馆的方向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几个小时后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幸发来的消息,只有两个字:
【好了。】
几乎同时,场馆的侧门打开,工作人员开始引导观众入场。义勇放下早已凉透的咖啡,起身,随着人流走进了场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