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的痛苦,比别人的痛苦,更难承受。
5
温邶风那天晚上没有回来。
温若等到凌晨一点,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,打了十几个电话。没有人接,没有人回。
凌晨两点,她给何知远发了一条消息:“何先生,我姐姐在你那里吗?”
何知远过了几分钟才回复:“她在公司。她在处理一份紧急文件,手机静音了。别担心。”
温若看着“别担心”三个字,觉得很好笑。何知远说“别担心”,温邶风说“不用等”。他们都在告诉她不要担心,不要等。但他们不知道,她除了担心和等,什么都不能做。
她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花园里,照在那株还没开的腊梅上,照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。温邶风的车不在。她不在。她在公司,在处理一份紧急文件,在忙,在一个人扛。
温若拿起手机,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:“温邶风,你说过不会再一个人扛了。”
这一次,手机震了。
温邶风:“我没有一个人扛。”
温若:“你在公司。我在家。你一个人。”
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,发了一条消息:“温若,有些事,你帮不了我。”
温若看着这行字,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。
“你帮不了我。”温邶风说。不是“我不想让你帮”,不是“你帮不了”,是“你帮不了我”。是事实,不是借口。温若确实帮不了她。她不懂那些复杂的股权结构,不懂那些灰色的资本运作,不懂那些董事会里的权力博弈。她只是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实习生,一个连自己的股份都保不住的私生女,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。
温若打了几个字:“我知道我帮不了你。”
发出去。
温邶风:“温若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温若:“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。但你说的是事实。”
温邶风沉默了很久。
温若:“温邶风,你说你爱我。但你从来没有让我觉得,你爱我。”
这一次,温邶风没有回复。
温若等了十分钟,二十分钟,三十分钟。没有回复。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
窗帘没拉严实,透进来一线月光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她盯着那条白线,想起了第一次来温家的那个晚上。那天晚上她也看到了这条白线,觉得它像一条裂缝。后来她觉得它不像裂缝了,像一道光。再后来她又觉得它像裂缝了。现在她觉得,它既不是裂缝,也不是光。它就是一条线。一条细细的、弯弯曲曲的、没有任何意义的线。
就像她和温邶风之间的关系。曾经她觉得那是裂缝,需要修补。后来她觉得那是光,需要追随。再后来她又觉得那是裂缝,需要修补。现在她觉得,那什么都不是。就是一段关系。一段让她累的、让她哭的、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关系。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觉。
但她睡不着。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听着窗外的风声,想着温邶风说的那句“你帮不了我”。
“你帮不了我。”
不是“你帮不了我,但没关系”。不是“你帮不了我,但我爱你”。就是“你帮不了我”。一个事实。一个冰冷的事实。
温若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哭了一声。
枕头很快就湿了。
6
第二天早上,温若醒来的时候,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来自温邶风的消息。时间是凌晨三点——她睡着之后发的。
“温若,你说我从来没有让你觉得我爱你。也许你是对的。我不知道怎么让你觉得我爱你。我不会说那些话,不会做那些事。我只会工作,只会处理问题,只会一个人扛。这是我的方式。也许不是你想要的方式。但这是我唯一会的方式。”
温若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她打了几个字:“温邶风,我不需要你换一种方式。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。”
发出去。
这一次,温邶风秒回了:“我在。”
温若:“你在哪里?”
温邶风:“公司。”
温若:“不是公司。我问的是——你在哪里?”
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,发了一个标点符号:“。”
温若看着那个句号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以前觉得句号代表“我在听”,代表“我也想你”,代表“我知道”。现在她觉得句号代表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”,代表“我只能发一个符号”,代表“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堵墙,是一个符号”。
她打了几个字:“温邶风,你能不能不要发句号了?”
温邶风:“好。”
温若看着“好”字,又哭了。不是难过的哭,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哭。不是所有的改变都是大的。有些改变很小,小到只是一个符号。但那个符号的改变,意味着温邶风在听,在努力,在想她。
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金色的光。她感觉到暖意,感觉到光,感觉到自己还活着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她的味道,也有温邶风的味道。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像两种颜色的颜料在调色盘上慢慢融合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。
然后她慢慢地、慢慢地,放松了下来。
7
但裂口没有因为一个符号的改变而愈合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温若和温邶风之间的关系,进入了一种奇怪的、微妙的、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状态。她们比之前更疏远了,但这种疏远不是那种冰冷的、彻底的、老死不相往来的疏远,而是一种温暖的、小心翼翼的、随时可能靠近又随时可能远离的疏远。
温邶风开始尝试改变。她不再说“不用等”,而是说“别等太晚”。她不再说“在忙”,而是说“我在开会,晚点回你”。她不再发句号,而是发“好”“知道了”“我会的”。
每一个改变都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温若每天都在观察,根本不会发现。但温若发现了。她发现温邶风在努力。努力地学习怎么跟她说话,怎么跟她相处,怎么让她觉得自己被爱。
但努力不是万能的。有些东西,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。
比如,温邶风还是很少回家。她依然早出晚归,依然在公司待到深夜,依然在周末去“处理事情”。她说她在准备解除婚约,在应付刘正茂,在处理那些“只有她能处理”的问题。温若相信她。但她觉得,那些“只有她能处理”的问题,越来越多了。多到她没有时间回家,没有时间陪温若吃饭,没有时间在厨房窗前并肩站着看腊梅。
温若开始觉得,温邶风不是在准备解除婚约。她是在准备——离开。
不是离开温家,是离开她。不是真的离开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、从她的生活里撤退。先是不再一起吃早餐,然后是不再一起在厨房窗前站着,然后是不再在房间里处理邮件,然后是不再回家。一步一步,像退潮的海水,无声无息地、不可逆转地退去。
温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撤退。是因为她觉得她保护不了温若?是因为她觉得她配不上温若?是因为她觉得温若应该有一个正常的、健康的、不需要躲藏的感情?还是因为她累了?和她一样累?
温若不知道。她不敢问。因为她怕答案。
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温若去沈知意家。
沈知意的院子还是老样子。鹅卵石铺地,两边种着各种花草,冬天了,大部分都谢了,只有几株茶花还开着,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鲜艳。那堵灰色的墙还在,墙上的藤蔓已经枯了,叶子落了大半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。
温若站在墙前面,伸手摸了摸那些藤蔓。枯了的藤蔓很脆,轻轻一碰就碎了,粉末落在她的指尖上,灰扑扑的。
“你怎么爬墙了?”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温若转过身。沈知意站在院子中间,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,手里拿着两杯茶,笑着看她。
“门没锁。”沈知意说,“你不用爬墙。”
温若笑了,绕到门口,推门走进去。
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。沈知意把其中一杯茶推给温若。
“你最近气色不太好。”沈知意看着她,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温若端着茶杯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知意,”她说,“你觉得我姐姐爱我吗?”
沈知意看着她,眼神里有心疼,也有理解。
“爱。”她说,“但她不知道怎么爱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爱过一个人,不知道怎么爱。”
温若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