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辞来看过她几次。看到她桌上的空酒瓶,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把那些酒瓶收走,把窗户打开通风,给她煮一碗面,看着她吃完。
“温若,”他说,“你不能这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若说。
“你知道你还不改?”
“改不了。”
宋辞看着她,眼神里有心疼,也有愤怒。
“你为了她,要把自己毁掉?”他问。
温若看着他,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苦,很涩,像她喝的那些酒。
“我已经毁了。”她说。
宋辞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温若,”他说,“你不是毁了。你只是迷路了。”
温若看着他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“宋辞,”她说,“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”
宋辞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就不回去。”他说,“往前走。往前走,总能找到新的路。”
温若看着他,又哭又笑。
“你真的很像你爸。”她说。
宋辞也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7
春天来了。
雪化了,树绿了,花开了。城市从冬天的沉睡中醒来,街上的人多了起来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忙着各自的事情。温若走在街上,看着那些忙碌的人,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。她不属于任何地方。她在温家没有家,在这个城市没有家,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家。她是一个流浪的人,从一个地方漂到另一个地方,不知道哪里是终点。
她开始去酒吧。
不是那种安静的、喝一杯就走的酒吧,是那种嘈杂的、震耳欲聋的、灯光闪烁的酒吧。她在那种地方找到了某种安慰——不是人的安慰,是噪音的安慰。噪音太大了,大到她听不到自己的心跳,听不到自己脑子里的声音,听不到那个一直在说“温邶风温邶风温邶风”的声音。
她在酒吧里认识了很多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好有坏。她和他们喝酒,聊天,跳舞,有时候跟他们回家。不是因为她喜欢他们,是因为她不想一个人。一个人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,面对那面白晃晃的墙,那种孤独会把她逼疯。
她开始穿漂亮的衣服,化浓妆,戴夸张的首饰。她开始笑,大声地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,笑得露出牙齿。那种笑不是真的,但她练得很好,好到没有人看得出来。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个快乐的、浪荡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女孩。
没有人知道她在哭。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,卸了妆,脱了衣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觉得那不是自己。那是一个陌生人。一个她不认识的、不想认识的、恨不得从镜子里拽出来掐死的陌生人。
她开始在网上发照片。酒吧里的照片,餐桌上的照片,街边的照片。每一张都配上一句看起来很开心的话——“今晚月色真美”“不醉不归”“生活嘛,开心就好”。底下的评论很多,有人夸她好看,有人问她在哪,有人说“温二少又出来浪了”。
温二少。那是她的新名字。不是温若,不是温家二小姐,不是温邶风的妹妹。是温二少。一个浪荡的、挥霍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纨绔子弟。
她喜欢这个名字。因为它和她没有任何关系。温二少不是她。温二少是一个她扮演的角色,一个她用来保护自己的面具。戴着面具的时候,她可以笑,可以闹,可以什么都不在乎。摘下面具的时候,她只是温若,一个被抛弃的、孤独的、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女孩。
有一天晚上,她在酒吧里遇到了一个人。一个女人,长发,腰细,笑起来有一颗虎牙。她坐在温若旁边,敬了她一杯酒,指尖在她手背上画圈。
“你一个人?”女人问。
“嗯。”温若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人聊了一会儿。女人说她叫沈念,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。她说她喜欢温若的照片,觉得她是一个很有趣的人。
“有趣?”温若笑了,“你觉得我有趣?”
“对啊。”沈念歪着头,“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,活得很潇洒。”
温若看着她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什么都不在乎。活得很潇洒。这是她想要的效果。她成功地骗过了所有人,包括这个坐在她旁边、用指尖在她手背上画圈的女人。
“沈念,”温若说,“你知不知道,你看到的我不是真的我?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温若没有回答。她端起酒杯,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喝酒。”
沈念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好奇,不是疑惑,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像是“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拆穿”的东西。
两个人喝到了凌晨。温若醉了,但没有全醉。她的酒量太好了,好到普通的烈酒对她来说跟白开水差不多。她扶着墙走出酒吧后门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。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靠着墙,仰起头,看着被霓虹灯染成紫色的天空。
手机震了。她拿起来看——不是温邶风,是沈念发来的消息:“温若,你到家了吗?”
温若看着这行字,笑了。沈念是一个好人。她关心她,担心她,想知道她有没有安全到家。但温若不需要这种关心。她不需要任何人关心。
她打了几个字:“到了。”
发出去。
她把手机塞回兜里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捏碎了扔在地上。
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巷口,车灯切过后巷的积水,照亮了她帆布鞋上溅到的泥点。
温若看着那辆车,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车窗降下来。
温邶风坐在驾驶座上,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,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露出冷白的耳廓和一道锋利的下颌线。
她看起来和一年前一模一样。不,不一样。她更瘦了,颧骨更突出了,眼窝更深了。她的脸上没有疲惫,没有憔悴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她像一尊雕塑,完美的、无懈可击的、没有任何温度的雕塑。
温若看着她,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。一年了。她以为她忘了。她以为她不在乎了。她以为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会痛的人。但看到温邶风的那一刻,所有的以为都碎了。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,碎成了千万片,每一片都扎在她的心上。
“上车。”温邶风说。
就两个字。语气不重,没有怒气,算不上命令。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语气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好像她没有消失过。好像她没有让温若等了三个月、没有看到那条“我很好”却没有回复。
温若看着她,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冷,很涩,像她喝过的那些酒。
她看着那张脸,心里涌上一股恶趣味。
“姐姐来捉奸了吗?”她笑着趴到车窗上,“这次我睡的是女的,你不至于吃醋吧?”
温邶风怔了一下,转头看着她。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。她的眼睛颜色很深,瞳孔几乎吞掉了所有的光。
沉默氛围索绕在两人之间。
突然。
温邶风伸手,把温若嘴里的烟抽走。
“烟呢?”她问。
“抽完了。”
“你身上没有烟味。”
温若眨了眨眼:“姐姐鼻子真灵呐。”
也就从此时开始,她们再也回不去了。
第20章 对谈——还是妹妹输
温若停止了回忆。
她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,背靠着床沿,手里攥着一份已经皱了的文件。文件是她在温氏实习期间偷偷复制的,三个核心项目的商业机密,足够让温氏的股价在一天之内跌百分之十五。这是她的筹码,是她用一年的时间、一年的隐忍、一年的假装浪荡换来的。
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床头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在地毯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圆。她坐在那个圆的边缘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中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,头发散着,没有化妆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和白天在酒吧里的那个温若判若两人。那个温若浓妆艳抹,笑得放荡,搂着陌生的女孩自拍。这个温若素面朝天,眼神冷静,手里攥着能毁掉温氏的秘密。
手机亮了。屏幕上是一条消息,来自她安插在温氏内部的人:“温总已经知道了。她在来酒店的路上。”
温若看着这行字,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。不是笑,是一种更冷的东西,像是“终于来了”又像是“我等你很久了”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窗帘缝。楼下的街道很安静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反射出破碎的光。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酒店门口,车门开了,温邶风从车里出来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里面是黑色的西装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,但温若知道那是什么表情——没有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