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个全然放下了长公主尊贵身份的姿态,充满了亲昵的依赖和无声的慰藉,彻底模糊了世俗划定的所有界限。
“卫云……”萧璃的声音近在咫尺,低哑而温柔,如同月下最深沉动人的誓言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卫云的心尖,“过往如烟散尽。”
她紧扣着卫云的手指再次用力,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此后岁月,你是我的驸马。”
她顿了顿,抵着卫云的额头轻轻蹭了蹭,带着一种小兽般的亲昵与独占,掷地有声:“以后风雨同舟,生死与共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卫云闭上双眼,浓密的睫毛被泪水彻底濡湿,紧紧黏在下眼睑上。
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,沿着脸颊滑落,滴在两人紧扣的手指上。
这一次的泪水,不再是冰冷的绝望或惶恐,而是滚烫的、仿佛能融化一切寒冰的释然与狂喜。
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她不再试图说什么,只是用尽灵魂深处所有的力量,更加用力地回握住掌心那只温热的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
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、自己的骨血、自己长久以来无处安放的灵魂,都通过这紧握的双手,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。
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流淌,温柔地笼罩住暖阁外相拥成一体的剪影。
暖阁内,苦涩的药香依旧在空气中袅袅浮动,隐约还能听到些许声音。
“驸马受伤,不若本宫来……”
随后便是驸马仿佛因为伤势过重的喘息声。
夜……是个美好的夜晚。
第34章 驸马伤好了
紫檀案几上的公文堆积如山。
萧璃搁下朱笔, 眉心笼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指尖无意识地在温润的玉镇纸上划过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回廊的方向。
片刻后,她起身, 宽大的云锦宫袖拂过桌面, 脚步轻盈地转向暖阁。
推开雕花门扉, 暖煦的阳光混着淡淡的墨香与药香扑面而来。
萧璃脚步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边软榻上。
卫云倚着引枕,卸下了白日里挺直的脊背, 微微歪着头, 墨黑的长发有几缕滑落颊边。
她执着一卷书,指尖捻着泛黄的书页角, 长睫低垂。
阳光斜斜地镀在她纤细的脖颈上, 勾勒出柔和的光晕, 将那常在朝堂上显现的、属于「驸马爷」的锋利线条悄然融化。
萧璃没有出声,只放轻了脚步, 走到软榻另一侧坐下。
她随手拿起案几上未看完的邸报,指尖捻起一页, 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, 而是悄然落在卫云专注的侧影上。
那柔和的光影,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心尖。
半晌, 她才低低开口,声音带了点刚歇笔的微哑:“这卷《淮南子》的注疏, 王祭酒新解的「道法自然」一段, 你如何看?”
说话时,她的指尖依旧停留在邸报上,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卫云闻声抬眼, 桃花眼里还残留着沉浸书卷的专注光影, 看见萧璃,那光影瞬间化开,漾起温软的涟漪。
她放下书卷,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:“王祭酒博学,然此解过于拘泥形迹,倒失了「无为而无不为」的真髓。殿下细想,前日工部呈报的河工案……”
她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放得更低,条分缕析,见解精辟而角度奇崛。
萧璃静静听着,手中捻着邸报的指尖不知不觉停驻,眼中流露出专注与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一向沉迷于公务的长公主,今日竟在那暖阁呆了一日之久。
窗外的日影又向西移了几分。
侍女捧着干净的细布和药膏悄然退下,暖阁内只剩下她们二人。
“该换药了。”萧璃的声音打破了静谧。
她起身,在卫云身前矮榻边坐下。
卫云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下腰背,随即又放松下来,手指搭上腰间束带的活结,小心翼翼地解开。
繁复的衣衫一层层褪下,露出包裹着左肩的细布。
萧璃的目光落在那处,指尖动作极其轻柔地解开缠绕的布条。
随着布条剥离,一道粉色的新痂暴露在空气中。
萧璃的指尖带着微凉,轻轻拂过那逐渐收口的疤痕边缘,动作小心。
卫云能感觉到那指尖的微颤,更能清晰地看到她垂着的眼睫下,那浓得化不开的疼惜。
每一次这样近距离的接触,那熟悉的、属于萧璃的清冷幽香便丝丝缕缕钻入鼻息,卫云只觉得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。
她微微侧过头,想掩饰那抹红,目光却舍不得移开萧璃专注的神情。
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清冷的凤眸,此刻盛满了她,眼底的柔光几乎要溢出来,带着不自知的依赖。
萧璃仔细地涂抹上清凉的药膏,药膏的微凉感和她指尖轻柔的按压带来奇异的舒适。
卫云轻轻吸了口气,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喟叹。
随后……
趁着卫云手脚不便,长公主又开展一次进攻。
几日后。
丝竹声喧,觥筹交错。
宫中夜宴,灯火辉煌,却也处处飘着无形的刀光。
“长公主殿下向来明察秋毫,只是有时难免过于「雷厉风行」,倒叫我们这些老家伙心头忐忑啊。”
下首席间,某位宗室亲王端着酒杯,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与试探。
他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主位上的萧璃听得真切。
萧璃端着白玉酒盏的指尖微微一顿,面上不动声色,依旧维持着清贵无瑕的仪态,只是眸色倏然冷了下去,如同淬了寒冰。
她红唇微启,正要开口——
“啪嗒!”一声脆响打断了席间微妙的寂静。
只见坐在亲王斜对面的驸马卫云,正「专心致志」地对付一只硕大的金秋湖蟹。
此刻仿佛醉得厉害,手一滑,蟹钳砸进了盛姜醋的青玉碟里,汤汁溅出几滴。
他抬起一张红扑扑的脸,眼神迷蒙地望向亲王的方向,打了个响亮的酒嗝。
随即咧开嘴,露出一口小白牙,笑得十足十的纨绔憨态:“嗝……王、王叔您刚才说啥?雷厉风行?嗝!您老人家可真会说笑!”
他晃晃悠悠地抓起刚才掉落的蟹钳,高高举起,对着满堂灯火比划着,声音含混却足够响亮:
“殿下那哪是雷厉风行啊?那是……嗝!明察秋毫!为民除害!就跟对付这老蟹精似的!”
他手舞足蹈:“看着张牙舞爪,壳硬得很,「咔嚓」一下掰开!”
他夸张地做了个掰开的动作,“里头是黑是白,是脏是臭,嗝!那不是一目了然吗?您说……嘿嘿,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他颠三倒四,比喻粗俗不堪,活脱脱一个醉鬼在胡言乱语。
却硬生生将亲王暗藏的讥讽扭成了对公主的褒扬,更把那「外壳坚硬内里污糟」的影射,原封不动塞了回去。
亲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握着酒杯的手指捏得发白。
他喉头滚动了几下,对着一个「醉鬼」又发作不得,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干笑: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驸马爷……醉了醉了,这比喻……倒、倒是精妙……”
语气里的憋屈简直要溢出来。
萧璃垂眸,鸦羽般的长睫遮住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、冰雪消融般的笑意。
她指尖优雅地捻起酒杯,送至唇边,浅浅啜了一口清冽的酒液。
就在那宽大的、绣着金凤的桌案之下,她纤细的鞋尖裹着柔软的绸缎,带着一点点试探的力道,轻轻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碰了碰卫云放在地上的皂色官靴靴侧。
卫云正仰头灌下一杯酒掩饰,感受到靴侧那一点微乎其微的触碰,喝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那迷蒙的醉眼底,瞬间掠过一丝清明狡黠的光芒,如同流星划过夜空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随即,那光芒又被更深的「醉意」淹没,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「好酒」,继续扮演着那个不成器的驸马爷。
宴罢。
夜色如墨,公主府内院一片沉寂。
暖阁的窗棂上,透出温暖的烛光,驱散了秋夜的微寒。
铜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轻微的「噼啪」声。
侍女们都被屏退至外间。
萧璃站在卫云身后,手中握着一柄温润的犀角梳。
卫云卸下了白日里所有的束缚与伪装,只穿着一身柔软的素白寝衣,墨缎般的长发披散下来,垂至腰际。
萧璃的动作极轻极柔,梳齿缓缓穿过那浓密顺滑的发丝,烛光在发梢跳跃流淌。
铜镜打磨得十分光洁,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。
镜中的萧璃,卸下了公主的华贵威仪,眉宇间带着平日里少有的柔和。
卫云微垂着头,感受着发间温柔的力道……如同一只被顺了毛的猫,慵懒而放松,清晰地映在镜中的侧脸线条温婉,再也寻不到一丝属于「驸马爷」的棱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