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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这一刻,陈瓷安心口的郁结渐渐缓解,江琢卿的心底却骤然泛起一阵闷痛。
  像是无数根绳索紧紧拧在一起,闷堵又酸涩。
  江琢卿放下手中的水杯,下巴轻轻蹭着陈瓷安的头顶,将他精致的公主头蹭得微微凌乱。
  “好乖,好乖……”
  他一只手细细攥着陈瓷安的手,缓慢温柔地揉捻。
  谨记着医生的叮嘱,察觉到瓷安不愿多言、抗拒沟通,便安静陪着。
  一只手握着少年的手安抚情绪,另一只手拿起钢笔,低头处理堆积的工作文件。
  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,繁杂的事务本应分散他的注意力。
  可恰恰是这份安静的陪伴与适度的疏离,让陈瓷安沉闷低落的心情,一点点缓和过来。
  江琢卿正低头签署文件,忽然察觉到掌心的小手轻轻抽离。
  他眼底掠过一丝疑惑,垂眸望去。
  只见怀里的人,主动将另一只手塞进他的掌心。
  模样乖巧又执拗,像是小孩子遵守专属的秩序游戏,左手握过,便也要握紧右手,半点不能打乱。
  江琢卿顺着他的心意,耐心地交替揉按着他的双手。
  陈瓷安不主动提吃饭,江琢卿便绝不勉强。
  等接连签完厚厚一叠文件,他舒展手臂伸了个懒腰,状似随意地开口。
  “我有些饿了,瓷安陪我一起吃饭,好不好?”
  陈瓷安果然很快点头应下,脸上没有勉强挤出的笑意,这份平静顺从,反倒让江琢卿格外心安。
  日子就这样平静安稳地向前推进。
  江明远那边,在沈默等人的步步紧逼下,早已四面楚歌,濒临绝境。
  另一边,江杜帮江琢卿敲定的、与张铮会面的日子,也如期而至。
  张书记举手投足间皆是久经官场的老练沉稳,言辞圆滑,滴水不漏。
  江琢卿跟着江杜安排的严叔走进包厢时,一众随从正围在张书记身侧闲谈。
  张书记稳坐主位,严叔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,原本安排落座的女助理被顺势隔开。
  江琢卿步履从容,径直走到张书记左手边的副陪席位坐下。
  在场众人皆是微微一怔,随即迅速收敛神色,故作如常。
  严叔见状,语气自然地打圆场缓和气氛,整场会面的节奏有条不紊。
  江琢卿落座的瞬间,张书记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。
  那是上位者审视下位者的打量,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探究,还有一丝隐晦的兴趣。
  江琢卿不动声色敛下眼眸,藏起眼底的戾气与锋芒,刻意收敛周身气场。
  伪装成初入社会的年轻后辈,带着恰到好处的青涩与朝气。
  在外人看来,江琢卿像是精心送到张书记面前的猎物,温顺无害。
  可无人知晓,这只看似温顺的猎物,早已在暗处牢牢锁定了猎人的命脉。
  第289章 人死后,最后消失的五感是听觉
  “小江看起来年纪不大,今年几岁了?”
  果然酒过半场,张书记的话题便落到了身旁江琢卿的身上。
  对此江琢卿并不感到意外,甚至十分配合。
  沉声开口:“今年刚好20岁。”
  这话一出,张书记顿时来了兴趣,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些年轻人喜欢的话题。
  若不是众人心里都有数,心思单纯的人怕是真要被他哄骗。
  江琢卿恰好完美扮演了这么一位初入社会的青涩后辈。
  恍惚间,江琢卿梦回少年时期,一样的套路,一样的周旋。
  张书记只当江琢卿是特意送来的棋子贡品,心中十分满意,连谈及正事、商议利益时,也悄悄放松了警惕。
  而严叔只是默默看着一切,不插手、不干预,对此事全然了然。
  直到数日之后,纪检监察部门的人登门造访。
  来人神色肃穆,例行出示证件,语气沉稳克制。
  “张铮,我们接到相关线索,现就你多项职务违纪、滥用职权及利益输送等问题,请你配合接受谈话调查。”
  突如其来的问询,并未打乱张书记的方寸。
  他神色不改,从容落座,面上不见半分慌乱,反倒淡淡颔首,语气平和又疏离。
  “诸位同志辛苦了。”
  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慢条斯理抿了一口,气度沉稳,行事滴水不漏。
  “我任职多年,一向恪尽职守,奉公守法,自问行得正、坐得端。
  不知外界传了什么不实谣言,劳烦诸位特地跑这一趟。”
  张书记表面坦然,心底却在暗自揣测是哪一方走漏了风声,暗自谋划,打算让其中一位女婿出面顶包。
  可再圆满的谎言,终究是谎言。
  一份份确凿证据摆在面前,张铮再也无法自欺欺人。
  他像是瞬间卸下了所有伪装与倚仗,忽然手脚发软,瘫坐在沙发上,粗重地喘着粗气。
  他仍想做最后挣扎,逼问是谁举报了自己。
  可工作人员自然不会作答,态度坚决,动作利落,直接将人带走。
  这一去,他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。
  屋内亲属哭喊哀嚎,连声喊冤,却毫无用处。
  张铮落马来得猝不及防,最终的判决也尘埃落定。
  得知消息时,陈瓷安正对着碗里的粥勉强进食。
  江琢卿只用平淡的几句话,告知了张铮惨淡的结局与余生。
  上辈子纠缠数年的执念,如今骤然落地,陈瓷安一时恍惚,满心难以置信。
  直到看见新闻报道,以及张铮的死刑判决公示,他才后知后觉找回几分理智。
  所有恩怨终将尘埃落定,上辈子积压的所有不甘与苦痛,在此刻画上句号。
  从这一刻起,陈瓷安终于可以真正为自己而活。
  陈瓷安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,动作迟钝僵硬。
  双手无意识地微微发抖,反复舔舐干涩的唇瓣,一遍遍攥着江琢卿追问,这是不是一场梦。
  江琢卿一遍遍坚定安抚,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,张铮确实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
  从前他身居高位、手段隐蔽,诸多罪行无人深挖;如今一朝垮台,往日被他打压、得罪、欺压过的人,尽数出面举证揭发。
  层层罪状叠加,判决书越来越长,过往的罪孽被一一扒出。
  再加之上辈子他的几位女婿行事不堪,常年借他的职权谋私牟利、收受回扣,桩桩件件都牵连甚广。
  恰逢当下国家严打黑恶势力与职务犯罪,张铮纵使有心辩驳挣扎,也早已被牢牢锁定,注定要被当作典型严惩。
  江琢卿怕消息刺激到他,连忙将人紧紧抱在怀里,柔声安抚。
  陈瓷安没有崩溃哭闹,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呼吸粗重紊乱。
  江琢卿低声询问: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  陈瓷安只能喘着粗气,轻声笼统地回答。
  “耳边一直有人在打电话,好吵。”
  陈瓷安习惯性弱化自己的痛苦,尽量说得轻描淡写,不让江琢卿太过担心。
  可连他都说吵闹刺耳,足以说明那些幻听有多折磨人。
  “你听到的铃声是从哪里传来的?我去帮你关掉。”
  陈瓷安用力攥紧男人的衣领,不肯松手,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。
  语气带着明显的恐惧: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,电话一直在响,我却找不到声音来源。”
  江琢卿缓缓低下头,将下巴抵在陈瓷安的额间,双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,掌心的温度缓缓漫开,带来安稳的暖意。
  也稍稍隔绝了那些嘈杂刺耳的幻听。
  “现在呢?声音有没有小一点?”
  陈瓷安没有回话,只是抬手覆在江琢卿的手背上,用力按住。
  他自身难捱,难受至极,却还下意识抬手,轻轻帮江琢卿捂住耳朵。
  陈瓷安的反应太过剧烈,江琢卿心底涌上浓烈的慌乱与后怕,不由得开始后悔。
  是不是不该告诉他这件事?
  又或是,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。
  陈瓷安情绪不稳、饱受幻听折磨的这几日,江琢卿寸步不离,日夜守在他身边。
  姜青云发来消息,询问陈瓷安的近况。
  江琢卿看着怀里勉强平复下来的人,心绪烦闷恶劣,冷淡回复。
  【不怎么样。他一直说耳边全是电话铃声,你有头绪吗?】
  消息发送后,姜青云的对话框久久没有动静,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  迟迟等不到回复,江琢卿烦躁地将手机扔到一旁。
  他低头,轻柔地吻上陈瓷安的额头,用最温柔的方式无声安抚:没关系,你还有我。
  而手机那头,代替姜青云作答的,是一滴滴砸落在屏幕上的泪水。
  哪怕姜青云早已年过三十,人生大半尘埃落定,却始终跨不过心底那道坎,忘不了当年那通电话。
  刻意不提,就能当作从未发生吗?